在強弱懸殊下,主戰是否仍然佔據道德高地?
2025年11月,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了一套多達二十八點的俄烏和平構想,其核心精神並不複雜:烏克蘭應接受現實,放棄部分領土、限制軍隊規模、永不加入北約,以換取停火與安全承諾。在12月,和平方案已經修訂,不過,在新方案下烏克蘭仍然要從頓巴斯等地區撤退。特朗普支持者的論證邏輯十分直接:如果戰爭繼續下去,烏克蘭將付出更高昂的人命與經濟代價,甚至可能面臨國力透支與國家存亡的風險。在這種敘事中,割地不再被描述為屈辱,而被包裝成一種務實、理性的止血方案。
丙子胡亂與平民的視角:誰在承擔「大義」的代價?
這樣的主張在歷史中屢見不鮮,十七世紀朝鮮的丙子胡亂就是一個好例子。丙子胡亂發生於滿清崛起、明朝衰亡的關鍵節點。朝鮮長期以來是明朝最忠誠的藩屬國。當清太宗皇太極要求朝鮮斷絕與明朝的宗藩關係、改奉清朝為宗主國時,朝鮮朝廷內部爆發了激烈爭論。主戰派認為,若向清屈服,等同背信棄義;主和派則認為,國力懸殊,繼續抵抗只會招致更大災難。
1636 年冬,清軍南下,朝鮮國王仁祖退守南漢山城。圍城時間拉長後,守軍糧草斷絕,史料清楚記載,朝廷徵用民糧、拆除民居屋頂的茅草作為馬匹飼料,最後甚至宰殺軍馬供士兵充飢。
2017 年,南韓上映了一部以丙子胡亂為背景的電影,名叫《南漢山城》。片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對話:一名出身農民的士兵對朝廷將軍說,朝廷事明抑或事清,對他並不重要,他只希望春天能播種,秋天有收成,冬天不會挨餓。這段對白是否有直接的歷史原型,已難以考證,但它所呈現的心態,卻極為貼近當時多數平民百姓的現實處境。對普通人而言,宗主國的更替、文明正統的歸屬,遠不如一家人的溫飽來得迫切。當朝廷的「大義」必須以拆屋、饑荒、百姓死亡為代價時,道德的張力便不可避免地浮現出來。
溫泉關之戰:自願犧牲與象徵性抵抗
與丙子胡亂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西方歷史中著名的溫泉關戰役。公元前 480 年,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斯率領三百名斯巴達戰士,聯合少數希臘盟軍,在溫泉關阻擊數量遠勝於己的波斯大軍。這場戰役在軍事上注定失敗,最終全軍覆沒,但卻成為西方文明中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」的象徵。
溫泉關的道德評價之所以長期偏向正面,並非因為犧牲本身,而在於犧牲的性質。首先,赴死的是自願參戰、受過嚴格訓練的戰士,而非被迫承擔後果的平民。其次,這場戰鬥確實為希臘城邦爭取了時間,促成後續聯盟的形成,並最終在薩拉米斯海戰等關鍵戰役中扭轉戰局。這是一種「有限而自覺的犧牲」,而非無止境地消耗社會底層的生存資源。這提醒我們,判斷主戰是否具有道德正當性,不能只看是否「必敗」,還必須看犧牲是否自願、是否具有實際或象徵上的戰略價值。
史可法與揚州:堅持是否必然等於徒然?
類似的道德張力,在史可法死守揚州的悲劇中表露無遺。「龍鍾閣部啼梅嶺」,這是孔尚任在《桃花扇》(餘韻)中描述史可法在梅嶺誓師的悲壯場景。史可法的個人操守幾乎無可指摘,他以身殉國,英烈千秋。然而,一個無法迴避的反事實問題始終存在:如果史可法選擇投降,揚州是否仍然會發生十日大屠殺?不過,歷史學界普遍認為,滿清的「揚州十日」是多鐸為了震懾江南其他城市(如南京、蘇州)而採取的恐怖策略,抵抗確實是導火線,但屠殺的規模更多源於清軍的恐怖策略。
而「嘉定三屠」發生在已經歸順清軍的城市,清軍只是遇到民眾自發的小規模反抗,但清軍再次進行大規模殺戮,這顯示了侵略者的目標不是要解除武裝,而是要徹底摧毁當地人的抵抗意志,以達到殺雞儆猴之目的。
無論如何,若果將史可法死守揚州視為愚蠢的自殺行為是不公允的,歷史上並非所有「堅持到底」的案例都以悲劇收場。例如前面提過的溫泉關之戰,三百壯士的犧牲為希臘聯軍換來了時間,最後扭轉戰局;此外,1836 年,德州民兵死守阿拉莫要塞,雖然最終全軍覆沒,卻成功拖延了時間,使山姆.侯斯頓得以集結兵力,最終在聖哈辛托戰役中擊敗墨西哥軍隊,促成德州獨立。
這類案例說明,抵抗的價值並不僅取決於眼前的成敗,而取決於是否能為整體戰局創造轉機。史可法的選擇是否具備這樣的戰略可能性,仍可討論,但不能簡單地將其視為毫無意義的自殺行為。真正值得反思的,不是「堅持是否錯誤」,而是「堅持是否建立在對整體局勢的清醒判斷之上」。孔尚任寫道:「全開鎖鑰淮揚泗,難整乾坤左史黃」,意思是當時整個防線已經失守,左良玉、史可法、黃得功這些猛將也無法改變戰局。不過,這是後人回顧歷史的斷言,在明末戰局還未預定。
值得一提的是,滿清入關的時候,其口號並不是要消滅明朝,而是提出要幫助明朝對付流寇,起初史可法亦主張「聯虜平寇」,向清軍求和似乎是一個務實的做法。然而,後來清廷終於暴露了狼子野心,多爾袞致書史可法的書信格式有如諭旨,清以正統自居,否認明朝的法統地位,並且在信中要求南明君臣歸降。
中日戰爭的教訓:未到最後關頭,決不輕言犧牲
類似情況亦出現在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前,1935 年,蔣介石在國民黨五全大會上曾說過一句被反覆引用的話:「和平,未到根本絕望時期,決不放棄和平;犧牲,未到最後關頭,決不輕言犧牲。」這幾句話本身並不激進,反而高度克制,體現了一種典型的現實主義思維。然而,隨著局勢演變,蔣介石逐漸意識到,日本的戰略目標並非佔據中國局部領土或勢力範圍調整,而是系統性的殖民、去主權與長期控制。正是在這一判斷確立之後,「不輕言犧牲」才轉化為「不能不犧牲」。中國八年抗戰之所以在歷史敘事中被普遍視為道德高地,關鍵並不在於「寧為玉碎,不作瓦全」的修辭力量,而在於對侵略者意圖和對後果的衡量。這一歷史轉折,正是理解「實力懸殊是否仍應主戰」的關鍵切入點。
結論:烏克蘭、俄羅斯與「六國論」的歷史回聲
回到烏克蘭問題,若僅從短期止血的角度看,割地求和似乎具有某種現實吸引力。然而,從更長的歷史視角來看,澤連斯基的堅持並非情緒化的冒進,而是建立在對俄羅斯戰略行為模式的深刻認識之上。俄羅斯的安全觀與勢力邏輯,長期以來呈現出不斷外推、步步進逼的特徵。今日的讓步,並不能為明日提供可靠保障。
北宋文學家蘇洵在《六國論》中指出,六國之所以破滅,弊在賂秦。割地求和不僅削弱自身實力,也破壞盟友體系,使得不賄者最終孤立無援。即使不賄的齊國,最終亦因整個同盟體制崩潰而走向滅亡。這一洞見放在今日歐洲局勢中,仍具有驚人的現實意義。若美國和歐盟選擇「犧牲」烏克蘭以換取表面和平,俄羅斯極可能得寸進尺,使整個歐洲長期生活在威嚇與不安全之中。其實,現在烏克蘭還未到潰敗的地步,雙方嵌入膠著狀態,或者可以說俄羅斯佔了上風。若果歐盟和美國繼續支持,這並不是一場絕望的戰爭。
因此,在烏克蘭的情境下,繼續抵抗並非單純的道德姿態,而是一種具有長期理性的安全選擇。當侵略者的目標不是局部利益,而是否定他國主權時,妥協往往不是終點,而只是下一輪進逼的起點。歷史反覆證明,彈盡糧絕之後是否仍應主戰,並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;但在某些結構性條件下,妥協反而更危險。道德高地不在於犧牲是否慘烈,而在於是否看清了退讓所帶來的長遠代價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